在數字經濟蓬勃發展的當下，數據已躍升為關鍵生產要素，其價值的充分釋放對于經濟增長與社會發展意義非凡。然而，數據流通利用過程中面臨的安全、隱私、信任等諸多難題，嚴重制約了數據要素市場的發展進程。在此背景下，可信數據空間應運而生，作為一種創新型的數據流通利用基礎設施，正逐漸成為推動數據要素市場化的核心力量。

一、可信數據空間的概念內涵

（一）概念溯源

可信數據空間的概念最早可追溯至 2005 年，美國計算機科學家邁克爾?富蘭克林等人從數據共存的角度提出數據空間（Data Space），認為 “數據空間是一種數據共存而非簡單的數據集成，以增量的、即付即用的方式融合異構異質數據資源”。隨著全球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不斷深入，數據安全流通的需求日益強烈，數據空間的概念也持續演化發展。2011 年，在德國工業 4.0 戰略背景下，弗勞恩霍夫協會牽頭提出工業數據空間（Industrial Data Space,IDS）的建設構想，并在 2018 年升級為國際數據空間（International Data Spaces，IDS），強調以數據主權為核心理念，注重保障數據所有者對數據主權的控制。此后，眾多國家和地區紛紛著手探索新型數據流通利用機制。例如，印度科學院面向城市生活

方面開發了互聯數據空間的生態系統，涵蓋公共交通、火情救急、垃圾處理等場景。由此，數據空間形成德國起源、歐盟推廣、全球探索的發展態勢。在我國，數據空間最初基于工業互聯網的發展需求被引入。2022 年初，參考借鑒 IDS，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提出面向工業建立數據可信、安全共享和流通的新型基礎設施，即可信工業數據空間。而后，隨著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持續深入推進，數據可信流通成為各行業的廣泛需求，國家層面提出以可信數據空間為重要抓手，大力推動數據要素的合規高效流通利用。

（二）核心特征

可信數據空間具備可信管控、資源交互、價值共創三大核心能力，為數據流通各方提供流通全過程的控制、管理、計量等共性技術服務，營造安全可信的數據生成、流通、共享和使用環境。

• 可信管控能力：這是空間建設的基礎能力。一方面，對空間參與主體、接入數據資源、預集成應用服務進行管控；另一方面，對數據全生命周期，尤其是數據跨主體的流通范圍、使用過程、使用方式等行為進行管控，并借助隱私計算、使用控制、區塊鏈等技術執行履約機制，增強各主體之間的信任關系。各資源交互能力：此為空間互通的關鍵能力。一方面，通過數據目錄和數據標識、語義轉換等資源互通技術，構建數據資源的供需對接能力；另一方面，對不同空間的應用服務進行標準和協議轉換對接，實現跨空間數據、身份、應用服務的共享和相認，提升數據流通的便利性和效率。

• 價值共創能力：這是空間發展的持續動力。通過建立流程機制、共性技術服務能力和市場規則，為各類參與主體提供數據價值共創的環境，切實保障可信數據空間中各參與方的合法權益，創新數據流通新模式，構建數據流通新生態。

（三）概念辨析

自數據空間概念提出以來，明晰其與數據技術領域內其他名詞的區別與聯系，成為業界準確認識和理解這一概念的必要環節。從實踐情況來看，數據中臺和數據交易平臺是與數據空間關聯度最為緊密的兩個概念。數據中臺是企業內部的數據管理與服務平臺，主要面向企業內部業務場景，旨在整合企業內部數據資源，提供統一的數據存儲、處理與分析服務，以提高企業內部運營效率；而可信數據空間則面向跨組織、跨行業的數據流通場景。數據交易平臺主要聚焦于數據的交易環節，以數據買賣為核心業務，提供交易場所；可信數據空間則不僅關注數據交易，更注重數據在全生命周期內的流通與利用，涵蓋數據共享、協作分析、聯合建模等多種場景，是一個更具綜合性的數據流通利用基礎設施。因此，三者并非替代關系，而是共同構成數字經濟時代的基礎支撐體系。數據中臺可作為數據空間接入高質量數據源的提供端，數據交易平臺則可作為數據空間的一個應用場景，結合可信數據空間的共識規則體系運行，最終形成 “內部治理 - 市場交易 - 生態協同” 的多層次數據流通格局。

二、可信數據空間的實踐進展

（一）國外實踐進展

建設行業數據空間已成為眾多國家和地區推動數據流通利用的普遍做法。《歐洲文化遺產公共數據空間》等行業數據空間政策的出臺，為數據空間建設營造了良好的制度環境。在此基礎上，歐盟委員會于 2025 年 3 月發布《數字歐洲計劃（2025 - 2027 年）工作方案》，投入 32 億歐元專項資金，重點支持人工智能、高性能計算等戰略領域。該計劃通過 “人工智能工廠” 建設、數據空間整合及跨國協同機制，構建歐洲人工智能技術主權。從建設成熟度來看，移動、物流、汽車、制造業 / 工業、能源等行業數據空間較為成熟，歐盟的移動數據空間、綠色協議數據空間均具有集成性數據生命周期管理特征。歐洲行業可信數據空間主要有三種建設模式：

• 龍頭企業主導建設模式：旨在解決供應鏈的數據孤島問題。例如，寶馬、奔馳、西門子等歐洲汽車企業共建汽車數據空間項目 Catena - X，通過汽車行業數據共享實現制造商和供應商之間的緊密協作，優化供應鏈管理，提高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目前已接入超過 1000 家企業。

• 產業組織牽頭，聯合行業企業共建模式：主要解決行業內數據流通不暢問題。例如，歐洲工業協會推動的制造業數據空間項目 Manufacturing - X，得到了歐洲多個國家和眾多制造業公司的支持，致力于解決制造業中的數據分散問題，通過數據的集成和分析，助力制造商優化生產過程。

• 政府指導建設模式：用于解決政府、企業多方數據共享難問題。例如，德國能源署發起的能源數據空間項目 Dena - ENDA，通過推動能源企業、工業企業、政府等多方的能源數據共享，預測和管理分布式運營商電網中的能源生產和消費，促進德國能源系統靈活高效運行。

（二）國內實踐進展

在《可信數據空間發展行動計劃（2024 - 2028 年）》明確建設方向、進一步凝聚共識后，我國多地可信數據空間建設加速推進，以城市可信數據空間和行業可信數據空間居多。據不完全統計，已有 20 個省份開展了可信數據空間建設實踐，整體呈現出積極推進的態勢。在政策支持方面，江蘇、福建分別出臺《江蘇省推進可信數據空間發展工作方案》《福建省加快推進數字化全面賦能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總體方案》等政策文件，為可信數據空間建設提供政策保障。在具體實踐中，長虹控股集團打造的數據空間應用場景頗具代表性。針對訂單客戶對產品質量的需求，將訂單生產過程數據在可信可控可追溯的前提下與客戶共享，實現產品質量透明公開，讓客戶放心；供應鏈歷史數據經過脫敏處理后，可作為鏈上企業向金融機構申請融資貸款的增信依據，保障其資金充足，維護供應鏈安全韌性，讓供應商安心。此外，2024 年 8 月，在貴州貴陽舉行的數博會上，南方電網正式啟動了南方能源行業數據空間建設，已有來自能源、通信、設備制造、交通、數據交易所等 32 家單位加入生態合作倡議。南方電網數字化部總經理龍云表示，行業數據空間旨在解決行業共識問題，促進行業整體發展。例如，南方電網正與設備廠商緊密合作，通過數據空間實現設備數據的合規安全開放，研發相應的數據產品，幫助設備廠商提高變壓器性能、提升設備競爭力，更好支撐電網穩定運行。

三、可信數據空間面臨的挑戰

（一）技術層面

可信數據空間涉及大數據、人工智能、區塊鏈、隱私計算等多種前沿技術，技術集成難度較大。不同技術之間的兼容性和互操作性問題亟待解決，例如不同機構的隱私計算框架（如 FATE、Palisade）需實現良好的互操作性，才能確保數據在不同主體間的安全可信流通。此外，隨著數據量的爆發式增長和應用場景的日益復雜，對技術的性能和可擴展性也提出了更高要求。如何在保障數據安全和隱私的前提下，提高數據處理速度和系統的并發處理能力，是當前面臨的重要技術挑戰。

（二）標準規范層面

目前，可信數據空間缺乏統一的數據標準、接口規范和安全標準。數據格式、數據定義、數據質量等方面的差異，導致數據在不同空間之間流通時存在障礙，難以實現高效的共享和整合。接口規范的不統一，使得不同數據空間的應用服務難以進行標準和協議轉換對接，影響了數據流通的便利性和效率。安全標準的不一致，也增加了數據安全風險，降低了各參與主體之間的信任度。缺乏統一的標準規范，嚴重制約了可信數據空間的規模化發展和互聯互通。

（三）人才層面

可信數據空間的建設和運營需要既懂數據技術又懂行業業務的復合型人才。然而，當前這類復合型人才短缺，成為制約可信數據空間發展的重要因素。數據技術人才往往對行業業務需求了解不足，難以將先進的數據技術精準應用于實際業務場景；而行業業務人員對數據技術的掌握程度有限，無法充分挖掘數據的價值。此外，相關的人才培養體系尚不完善，高校和職業院校在課程設置和專業培養方面，與市場對復合型人才的需求存在一定差距，導致人才供給難以滿足行業快速發展的需求。

（四）成本效益層面

對于中小企業而言，部署可信數據空間的初期投入較高，包括技術設施采購、系統開發、人員培訓等方面的成本。且在短期內，可能難以看到明顯的經濟效益，這使得中小企業參與可信數據空間建設的積極性不高。即使是大型企業，在建設和運營可信數據空間過程中，也需要持續投入大量資源，如何在保證數據安全和服務質量的前提下，提高成本效益，實現可持續運營，是所有參與主體都面臨的挑戰。此外，可信數據空間的運營模式和盈利機制尚不成熟，如何通過合理的商業模式設計，實現數據價值的有效變現，為運營者和參與方帶來經濟回報，也是需要解決的關鍵問題。

四、可信數據空間的未來展望

（一）政策與市場雙輪驅動下的規模化發展

在政策引導和市場需求的雙輪驅動下，可信數據空間將進入規模化發展階段。國家數據局印發的《可信數據空間發展行動計劃（2024 - 2028 年）》明確提出，到 2028 年，要建成 100 個以上可信數據空間，形成一批數據空間解決方案和最佳實踐。各地政府也在紛紛出臺相關政策，加大對可信數據空間建設的支持力度。隨著政策的逐步落地和市場需求的不斷釋放，可信數據空間將在更多領域得到廣泛應用，吸引更多的市場主體參與其中，形成規模化的發展態勢。例如，在制造業、金融、醫療、能源等行業，可信數據空間將助力企業實現數據的高效流通和價值挖掘，推動行業數字化轉型和創新發展。

（二）構建廣泛互聯、協同共贏的數據空間網絡

未來，隨著可信數據空間建設的不斷推進，各個空間之間將實現互聯互通，逐步構建起廣泛互聯、協同共贏的數據空間網絡。通過統一的數據標準、接口規范和安全標準，不同的可信數據空間將能夠實現數據、身份、應用服務的共享和相認，打破數據孤島，促進數據在更大范圍內的流通和利用。在這個網絡中，各參與主體將能夠充分發揮自身優勢，實現資源共享、優勢互補，共同創造更多的數據服務和數據產品，推動數據要素市場的繁榮發展。例如，在跨境數據空間建設方面，通過與國際數據空間的互聯互通，將促進國際化的數據有序流動與廣泛合作，提升我國在全球數據治理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三）成為數字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撐

可信數據空間作為數據要素市場化的關鍵基礎設施，將為數字經濟的發展提供強大支撐。一方面，它將促進數據資源的高效配置和開發利用，釋放數據要素的價值潛力，推動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進程。通過可信數據空間，企業能夠獲取更多高質量的數據資源，開展數據驅動的創新實踐，提升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另一方面，可信數據空間將助力政府提升社會治理能力和公共服務水平。在城市治理、交通管理、醫療保障、教育公平等領域，通過數據的共享和分析，政府能夠實現精準決策、高效管理和優質服務，提高社會治理的精細化、智能化水平，提升人民群眾的獲得感和幸福感。可以預見，在未來數字經濟的發展格局中，可信數據空間將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成為推動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引擎。